人生从未如此绝望而放心。

我最近总是被同一种情绪所击毙，寝食难安。不去讲这是什么，因为提及已经是一种伤害。

安抚人心一向是我最差的一门技术，我甚至都安抚不了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伤心与挫败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孤儿。

而这种感觉，真的是非常之好。

我也是一个不说谎的人，我对大多数的人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相信也好，鄙夷也好，我其实是懒得编造一些借口出来，连逢场作戏的心情都锱铢必较吝啬得要死。可是我却一直相信，爱情里面一定有谎言。真正的爱情里，并非完全的直白坦诚。而谎言，才是爱情中最让人动容的一部分。

谎言就和故事一样，给人天真的期盼与美好的许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部分之一。如果我爱一个人，我肯定也会爱他所有的谎言。因为这个大世界，与你的谎言相比，糟糕透了。

我大概不是上天最眷顾的那一群人，过去的我总是在等待属于自己的时刻，一心一意为自己的登场做着戏服。我熟读台词，甚至默背出了别人的台词与脚本。我过目不忘，心心念念，患得患失。我知道世人充满了愚蠢的无意和莽撞并因此打算洁身自好地老死不相往来。我原谅，理解，却无法淡忘。我严于律己，在波澜不惊中制定了天网恢恢的规则，然后一一打破。我没有原则，道德沦丧，曾经暗暗得意于所有束缚终将会对我无效。

可是我再也不会完全是这样的我了。我明白交出自己的世界一定会有中伤。只要我保留着这个星球上能够站住脚的最后一寸土地，就会心甘情愿地做一颗小行星。那些天文爱好者也许永远都发现不了我的存在，就算我被命名，也毫无浪漫主义的色彩。在教科书的角落，甚至是打了星号的段落里，我可有可无地被提及，却永远不会是考试的内容。

我怀疑过人生，现在却坚信命运。我不知底线，现在却有是非。你觉得爱情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的成长吗？成长和死亡一样，有的人缓慢，有的人迅速，却始终是公平的。爱情，可不是什么公平的东西。

它无法被计算，没有办法折算成一碗碗的热汤，一次次的欢乐，一滴眼泪，一声叹息。没有办法折算成一张张车票，一件礼物，一个拥抱。这些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不是最后完整的爱情。所有可见的，都不是爱情的核心。它们有可能只是欲望。

爱情就像是懊悔，像迷惘，像皈依，甚至像谎言。某些断面，它们相似极了。一种我无法确定与捕捉的能量蕴含其中，万众一心，我与万众却是二心的一无反顾。

回到谎言，谎言不是甜言蜜语。谎言是用一颗背叛的心去救赎另一颗心。用爱情最惶恐的一面去安抚爱情本身。它危险却有效，剑走偏锋，大伤元气。你如果爱我，一定会给我最好的谎言。我如果爱你，一定不会拆穿你所有的谎言，好坏拙劣，我都敝帚自珍尽收囊中。因为爱情，原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世人妄图寻找的温暖与慰藉，不过是假装成爱情的责任与婚姻罢了。爱情是最残酷的，你必须抛弃对世界的信任，才能换取爱情的一丝信任，必须抛弃对世界的眷恋，才能得到爱情的一丝眷恋。

所以，如果我得到爱情，我相信这就是爱情，走在这人迹罕至的荒芜境地，和神明相近，心声无处可匿。我一定不会舍得在每一次祈祷中使用昵称，我一定只记得你的名字，一笔一划，发疯一样地渴望被听到被收养。

当我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有许多次都觉得非常致命和难堪，可从来未曾想过退出。
当这个世界有千万个你，千万个同样珍贵的你。你，也是我。
当你不是唯一的选择，当你开始要面对被选择，你不是答案，你变成，有可能是正确的答案。
当你需要等待，有可能傻傻等待却早已经是迟到。
当你需要分享，有可能押上了所有的家当也只是千里一片的鹅毛。

唯有甜食不变肤浅而深厚的取悦，让我觉得时间并没有悄悄溜走，让我觉得世界不存在角落。我们站在广场之上听钟声，看演出，过完一生。当然，有时候我只是说一说自己的情怀，其实我没有任何情怀，比起情怀，一个拥抱的温度，我更信赖更实在的东西。

我25岁的时候还是无法理解责任感，可是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尊重责任感的存在。或许，人类天生就需要这些虚荣的道义，就像钻戒象征婚姻，誓言共度一生。人心向善，总有成仁的欲望和魔障。

我呢？我不知道，我的人生突然出现了空档。我说不出最喜欢的男明星，说不出最喜欢的作家，说不出最喜欢的电影⋯⋯所有的最爱都被翻牌了。我就像一个背着行囊举着三明治的旅客，滞留在机场，等着下一程的航班去热带。

忘记受过的教育，学会爱，学会集中。如果我已经学会了炉火纯青地嘲笑世界，那就不要再像一个失败者一样只会嘲笑。爱？我再也不会说了，世人爱的东西我都狠狠诅咒。我信我心灵，无畏是非与深刻的诋毁。

人生的分水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某一个时间，还是遇到某些人。
一心一意，做不知疲倦的小行星。

记住所有所有无能为力，不知所措的时刻，然后统统忘记。
人人喜欢简奥斯丁，谁会想真的成为简奥斯丁。
居里夫人寻找镭，居里先生却一直在车祸现场。

在我想来，那些心头难过的事情，终有一天会风平浪静。
过去我一直以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却在24岁的时候知道大概永远不会拥有。

没有关系，活着最重要。做喜欢的事情，看见心爱的人，山水永远是好山水。
而我大概只会许一个心愿，用牺牲一切作为代价。如果得不到宠爱，我要胜得公平而悲壮。

我们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打开各自的话匣子。

我改变了枕头摆放的方向，睡得离窗更近一些。在低低的二楼窗户外，正对着一盏橘黄色的路灯。有时候，比如昨天，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灯光。摸摸床单，呼一口气，白天历历在目像一部毛片，而我需要在脑子里大刀阔斧地剪辑一下。

在整理房间的过程中整理自己。在收拾杂物的同时收拾心情。你知道，情绪这样东西，就像是生活的副作用，除了让我们停滞与消沉，缺乏积极的意义。

我像是刚做实习生时一样，在心中列起了一张短短的to do list。比如说，在deadline前我只能发5次呆，所以像昨天这样坐在窗前坐了20分钟，然后轻轻地在list上划去。

如果我有一个花园，不好意思，我小小的一把匕首没有能够抵挡住龙卷风。我要关起来好好修葺一下了。如果你要散心你要晒太阳，请回吧，一片狼藉实在不好意思被您笑话。

皱皱眉都不要好吗？

一想到你有可能会皱眉，我就难过。

划掉。

所以，作为一个弱者，是根本没有资格讲故事的。等他人井井有条，收拾好心情，抱着消遣的心情招呼上我，可以随时打断我，可以在三分之一的中段逼着我讲出结局。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无法一心一意地铺垫，无法专心致志地搭建故事的城堡，因为一个建筑的美不仅仅在于你抬头仰望，也在于站在它的最高处眺望云端。每一块玻璃如何折射每一寸变幻的阳光，质感的纹路间如何控制雨水的轨迹，都是故事有血有肉的关键。

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亲爱的，我跟所有的听众都深深鞠上一躬，穿上你们最体面的衣服，换上最体面的心情，在这个城市最体面的大舞台，灯光只照亮我一个人。你们腾出了足够的时间，不想回的家，不想拥抱的爱人，不想应付的工作，在我这里，在我的故事面前你们放开手脚。

有可能你们明明想笑却哭了，明明想走却挪不动脚步，明明局促却假装从容。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理应都有作用力，你享受吃甜点的喜悦却要承受便秘的难言之隐。波澜不惊之下有多少苦衷，不要说出来，不要用语言的力量去形容，而说故事，作为一个说故事的人，我搜集海洋一般庞大的无用的资料，只为有一滴苦水有可能是你心间的药引。

真正的，我有可能并不是一个说故事的人。就像你说的，你并没有写出什么故事。绝望的心情对我非常管用，专注往往来自于孤注一掷，专注与我根本就是孤注一掷。我可以用手边的一切开玩笑，但从来保护我的故事。绝望的心情对我非常管用，与生俱来的抛弃感只有在绝望里会瓦解，而我所有的不相信也只有在绝望里会被刻成墓志铭一般的人生格言。

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容我退后三步，整理好衣衫，鞠上一个躬，亲爱的，你的肩头有仆仆风尘，也请弹去好吗。别管我是谁，从哪里来，如何长大成人，听这个故事。而这个故事里，我也一定会像恋爱中的少年，有好奇的忧伤和明亮的欲望。

我不清楚那条马路的名字，也许那条马路根本不存在。在我们需要聊天的时候，它就是一个随时准备好的摄影棚，因为大多数时候连行人和车辆都没有。风呢？好像也没有。

每一片落叶，每一粒油漆的痕迹，垃圾箱上被烟头烫焦的贴纸，甚至包括我们进入便利店，隔着冒热烟的关东煮的柜台买来的一瓶可乐，都是道具水。

有时候我想，自己是不是一个不自觉的演员。想全神贯注，却总是有所保留。而打开怀抱或者摊开双手，空空。

24岁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事情呢？无非也是喝茶吃饭，聊天逛街。我记不太清楚上半年发生了些什么了，23岁更是仿佛完全不值一提。人生开始变得很重要，人生，就和生命一样重要。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开始思考衰老这个问题，写了一篇短短的小说，没头没尾。一个少女坐上公车，在满布中年人头油味的车厢里和一个老人交换了座位，下车的时候，少女变成了老妇人。喝茶吃饭，聊天逛街间，甚至在更衣室里解开第一格扣子的时候，年轻人突然就老了。衰老，就像消化不良，就像一个喷嚏一样平常而漫不经心。那几年间，我一直假模假样地跟自己做着思想斗争：是要一张永远不老的脸，还是一个肤浅轻薄的灵魂？

仿佛，这个世界的道理就是，不是黑就是白，选择一样就要放弃一样。

其实，并没有任何人承诺过，舍去就会有获得。这种心理的慰藉与平衡，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人生开始变得很重要，因为扔掉了就是汪洋中的水花，舍去了就是分道扬镳，而我要什么，根本没有可以参考的口碑与攻略。

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必要展示真心。我喜欢的那些时刻，严厉的动听的话，谎话，真话，礼物，报复。在我的心中，都有属于它们的坟墓。而这个世界的是非观，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忘记受过的教育才是迫在眉睫的第一站。当你活在别人的眼中，活在别人的言语里，当我们并肩而坐却沉默不语，我心中的宇宙缓缓转动，难过得像一枚生锈的怀表。有时候，文字如此手无缚鸡之力，我也不够勇敢。

就让所有的情怀与心灵，理智与情感，内向与愤怒，报答与皈依，点点滴滴，技不如人，浅薄如溪，迟缓僵硬，言不由衷，显山露水，偷偷摸摸，嘿嘿，所有的我自己都变成一剂成分标注清晰的药，摧毁他人的绝望，透支他人的模糊。而我呢？我要绝望，我要模糊，用低贱解读低贱，用情操联谊情操。

当我在2011年的12月30日写完以上这些并没有点击发表。因为有许多话还没有说完。事实上，这些隐藏的心声并不适宜回荡在一个窥探秘密的公共场合。2012年的元旦，我过了一个非常好的年。非常好。

就像整容的第一步是毁容。

而我也开始坚决地希望自己不要衰老。在前进的道路上不惜代价，却需要任何零星的资本。在意识到自己性别的第一天起，我便无法完全接受这个现实。在前进的道路上，我有着许多无法接受的现实，如果殊途同归有用，我还是更倾向于同床异梦。在这个世界伪善的温床之上，我必须做着自己的美梦噩梦，保护纯洁的恶复杂的善，保持持续的阵痛短暂的迷惘。

幸好我们有武器。

我甚至笑着跟朋友说，我都有了新小说的第一段，我会这样写：在我24岁的时候，想升职想疯了。

但是呢，在快10月的时候，我的心愿变成去看北京的秋天。24岁的时候，我终于想出了人生中唯一一件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去北京读大学。
我浪费过不少好日子，因为我是摩羯座嘛，我总是要十拿九稳才施施然行动。但是今年，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没办法过下去了。因为告别并不是每一次都能交换到重逢。

在我24岁中途的某一天，心情沮丧走在去马杀鸡店的路上，抬头看见一幢好看的房子，我呆在路口整整站了五分钟都不愿离去。后来我回去查到原来这就是武康大楼，解放前还有一个名字叫诺曼底公寓。之后好多天，我就像沉浸在初恋中一样，不断地跟朋友说我和一幢房子一见钟情了。

于是，我的24岁目标不再是升职，早就不是升职了，而是在武康大楼里有一套自己的房间。哪怕我会在那样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街道落泪。